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伯格曼回忆母亲的一段

     

      整幢牧师公寓寂静无声,好像被遗弃了似的,外面在下雪,光线投入天花板,母亲房间台灯正亮着,餐厅是暗的.有人在走道上走动,我听到了有人在讲话的声音,是几个女人在窃窃私语,我想起来了,这是下午茶时间.我脱掉外套和鞋子,轻轻走过餐厅,我看到母亲正在案前写东西,她戴着眼镜,头发有些凌乱,她正用自来水笔写日记。她的左手搁在桌沿,我可以看到指头上的结婚戒指在闪闪发亮,她的指甲刚修剪过。

      她突然转头,看到我了(多少令人圣魂颠倒的时刻,母亲死后,我始终一直盼望这样的时刻出现)。她笑了笑,拿下眼镜,把正在写的东西合了起来。我走过去,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。

      “我知道我打扰到你了。这是母亲属于自己的特别时刻,我很清楚。晚饭前父亲在休息,母亲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,看看书或写日记。我刚刚在教堂里听巴赫音乐,音乐很棒,气氛很美,我突然想到,我想看看母亲,我就来了。”

      母亲笑了笑,带着嘲讽揶揄的味道 ,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,你这家伙!你去剧院常常经过史托尔街,从未想到来看我,现在却跟我说这种话!母亲,请不要生气,让我在这张旧椅子上坐一会,你写你的日记,我不吵你。我想买一台洗衣机给你,我知道你想要一台洗衣机。

      母亲站起来,快步走去餐厅(她的步伐一向很快),消失在黑暗中,我听到她翻寻东西的声音,然后我看到她点亮了一盏灯,把灯放在圆桌上,又走了回来,往床上一躺,盖上她那条浅蓝色的披肩。

     “我很累。”她带着歉意说。

     “我想问母亲一件事情,几年前,大概是1980年的夏天,我坐在费罗岛上的工作室里,外面正在下雨,我倾听下雨声,突然感觉到母亲就在我旁边我很想伸手握你的手,我知道那时我很清醒,不是在做梦,我很真切的感觉到母亲就在我房里,我现在就想问母亲,有没这回事?”

     “那个人可能不是我,”她很平静地说:“我现在太累了,你确定那该不会是别人吧?”

      我摇摇头,感到几分丧气。

     “我们来做朋友好不好?母亲和儿子可以做朋友的,是吗?我们可以推心置腹,难道生命是那么难以理解的吗?我希望我能够理解,我今天来这里,并不是为了自我谴责。我们来谈谈爱吧,我知道我们家里很少去触碰这个字眼,父亲一天到晚在教堂里大谈上帝的爱,可是在家里他却绝口不谈,大家之间只存在着怨恨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跟别人谈这些吧,我实在很累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去跟谁谈呢?我连自己都无法谈了。母亲有时候会抱怨外婆不爱你,她把她的爱给了我早夭的小舅舅,可是,谁又得到你的爱呢?”

     “你死后我们在保险柜里发现的你日记,父亲每天坐在书桌前用放大镜研究你的日记内容,你的字迹真难琢磨。父亲开始感到茫然,他对和他结婚50年的女人竟突然感到陌生。母亲为什么不把那些日记烧掉呢?我现在正在诉说我心里的感觉,请不要对我那么冷漠。”

      母亲突然开始溶化了,她的双脚消失不见了,她的眼镜半闭着,面孔渐渐变的模糊起来。厨房传来烤鲱鱼的味道,我听到父亲在书房里咳嗽,他休息够了,已经起来坐在书桌前抽雪茄,翻阅希伯来文的文法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----------    英格玛◎伯格曼  《魔灯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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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by @   01:19   Trackback_0  Edit

email    name shenfei   date 2010-01-02 04:16: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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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刘森尧的版本,也喜欢伯格曼的电影?他是我最喜欢的导演。
email    name 木格   date 2010-01-02 02:08:4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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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是谁的译本?张红军还是刘森尧?我记不得了